英国核战略转型与航母取消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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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国霸权逐渐衰弱，军事力量从全球向本土收缩。与此同时，核武器的出现改变了战争方式，英国也开始建设属于自己的核威慑体系。然而由于财政吃紧，将有限的资源投向哪些方面成为20世纪60年代英国军方最为头疼的问题之一，英国海、空军为获取军费开发军事项目争得不可开交。由于英国将担负核威慑任务的主力由轰炸机变为核潜艇，海空军展开新一轮交锋，在财政、技术等要素的影响下最终导致英国CVA-01航母计划落空，加剧了英国军事工业的退化和霸权的衰落。
英国的核战略建设与转型
1945年，美国B-29轰炸机向日本广岛、长崎分别投下一枚原子弹，加速了日本投降。远程轰炸机与核武器的组合一度成为当时远距离使用核武器轰炸敌方的唯一办法。受此影响，从20世纪40年代后期开始，英国先后研发了三款轰炸机，分别为1954年服役的勇士轰炸机、1957年服役的火神轰炸机和1958年服役的胜利者轰炸机。这三型轰炸机均以字母V开头，被统称为V系列轰炸机。至1958年底，英国皇家空军已经拥有12个V型轰炸机中队，合计84架飞机。
英国军方研制上述武器的主要原因是应对不断强大的苏联核力量。苏联分别于1949年和1953年成功引爆原子弹和氢弹，随后又在1954年使用轰炸机投掷并引爆原子弹，这标志着苏联将战略轰炸机与核武器成功结合。对于苏联核力量不断增强，西方核优势不断减小的局面，西方国家政府认为，尽管手中的核武器能够摧毁苏联，但苏联的核武器也可以投到西欧国家头上。因此，在战争爆发伊始就要投入所有的资源向苏联打出毁灭性一击，并消灭对手核反击的能力。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成功地投射出更多的核武器，成为当时冷战双方急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1954年11月，当V系列轰炸机还在研制过程中，英国军方就已经意识到了在苏联防空力量取得长足进步的情况下，使用轰炸机携带核武器凌空轰炸苏联将是极为危险的，通过这种方法对苏联进行核打击的成功率会越来越低。因此英国在提升轰炸机飞行高度的同时开始了对核导弹的研发。为了让V系列轰炸机能够拥有突破苏联防空网的机会，皇家空军参谋部在1954年发布OR1132作战需求，意图开发一款可携带核弹头，由轰炸机发射的超音速导弹。项目被后勤供应部交给阿弗罗公司，蓝钢弹由此诞生。最初后勤供应部希望能够搭载现有的橙先驱或绿竹核弹头，但随着美英核武器联合研发项目的推进，最终选用了英国版美制W-28核弹头——红雪核弹头。
伴随英国选用美制型号核弹头，英国在战略核武器方面愈加依附于美国。在陆基弹道导弹方面，美国“租借”给英国的雷神中程弹道导弹落地生根，并于1959年开始形成战斗力，而英国试图独立拥有的蓝条纹导弹，却因成本问题最终导致项目取消。就在蓝条纹导弹项目取消不久，英国海军委员会就着手展开引进美制北极星导弹的评估工作。1962年12月，英美双方在拿骚会面，并达成了向英国转让北极星导弹的协议。为了适配这些美制导弹，英国政府于1963年发布了5艘（后削减为4艘）弹道导弹核潜艇订单，并要求在1968年投入战备巡逻。英国的战略核力量逐渐由海军的核潜艇承担。
CVA-01航母梦想的诞生与毁灭
英国是世界上最早发展航母的国家之一，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英国的航空母舰数量却越来越少，新老航母逐渐青黄不接。1958年，海军建造总监向海军委员会报告，需要建造新式航空母舰。因此，舰队需求委员会向海军委员会提交了23D、23E、24、27、29、30号设计方案以供审阅。1961年，海军委员会决定，新航母将不少于48000吨，舰队需求委员会立刻制定了新的35号方案。尽管关于这型航母有诸多设计方案，但由于海军委员会给这型航母的任务定位是搭载固定翼飞机使用核武器和常规武器进行攻击作战，因此根据北约武器编码规则，航母建设项目被命名为CVA-01，经王室同意，该舰被命名为伊丽莎白女王号。

CVA-01航母设计构想
海军委员会在35号方案后又获得了50、52、53、55和58号总计5个方案。其中，53号方案凭借平衡的性能赢得了普遍赞同，然而很快这个方案就遇到了阻力。新航母计划需要通过海军大臣卡灵顿勋爵提交国防部并最终呈报内阁，然而卡灵顿勋爵对于这个排水量53000吨的53号方案并不满意，他认为新航母需要排水量更小，以减少造价预算。他提出建造一种40000吨级，搭载垂直/短距起落飞机的航母，但由于垂直/短距起落飞机性能较常规战机性能指标更低，这一要求被第一海务大臣卡斯帕·约翰否决。
英国皇家海军的新航母计划造价之高昂，再度使空军的神经紧绷。此前，英国海军采购北极星导弹并建造弹道导弹核潜艇就已经使得英国空军异常敏感。核潜艇与弹道导弹的组合改变了此前战略轰炸主要由轰炸机与核炸弹、核导弹的组合承担的局面。空基核威慑向海基核威慑的战略转型使空军手中的轰炸机陷入尴尬境地。况且，到1959年，海军同样拥有了使用飞机发射核武器的能力。倘若新航母计划成功落地，无疑将使英国空军的地位再度降低。为了调和英国海空军之间的矛盾，英国总参谋长蒙巴顿勋爵主张海空军沟通双方需求，建造符合双方利益的航母。事实上，英国海空军对于航母的关注点存在本质差别。空军更关注于新航母能否搭载符合自身要求的战机，而海军则更在乎航母自身的基础设计与设备。空军正在研制的TSR-2战机不仅自身建设进度缓慢，还缺乏改造成海军型的可能。双方的分歧难以调和。
除了来自空军的阻力外，英国不断衰弱的造船业也为顺利推进项目产生不利影响。英国造船厂缺乏足够的制图工人。即使是约翰·布朗和费尔菲尔德两家船厂的制图员之和，也仅能满足船体和机械部分的制图需求。英国缺乏建造航母的技术工人。航母三分之一的部分需要使用QT35钢，而大量制造这种钢需要培训更多工人。至于电路装配，即使解决了制图问题，也需要至少800人完成装配工作，而英国电路装配工人最多的哈兰德与沃尔夫造船厂仅有338人。为了制造这型航母还需制造干船坞用于保障，而造价约为500万英镑，约合1963年海军部对航母设计长期预算的1/12，对于财政紧缺的英国政府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1964年10月，哈罗德·威尔逊上台担任首相后发起全面国防评估，旨在将1969/1970财年国防预算缩减至20亿英镑。对于威尔逊来说，空军的TSR-2战机项目和海军的航母计划都是巨大的负担。因此，耗资颇多的TSR-2战机项目在试飞阶段便宣告终结，购买美制F-111战斗机成为空军的唯一希望。为了给皇家空军保留采购新式飞机的希望，空军不遗余力地主张通过战术轰炸机达成军事目标，而非航空母舰。最终，空军并不成熟的建议得到了财政窘迫的英国政府的接受。
1966年2月14日，英国内阁决定中止CVA-01航母计划。在2月22日发布的《防卫白皮书》中，英国决定采购50架F-111型战斗轰炸机，以弥补军力空缺。事实上，F-111战斗轰炸机最终也并未能进入英军服役。而CVA-01航母，则在英国海空军的斗争和窘迫的财政状况等因素作用下，最终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英国核战略转型及
航母取消后的军事危机
英国的核战略转型并非一蹴而就。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英国还普遍装备战术核武器，使用海军或空军战机搭载，从殖民地机场起飞用于核威慑。伴随着殖民地人民风起云涌的民族解放浪潮，以及英国愈发窘迫的财政状况，英国不得不从这些殖民地收缩兵力。驻外基地的缩减、航母数量的减少，使得英国使用战术飞机发射核武器的能力大大降低。原本计划中以陆基战术轰炸机代替航母执行打击任务的思路，在英国全球收缩的背景下更是成为空谈。这导致两个结果：其一，英国战术核打击的灵活性和效能受到冲击；其二，弹道导弹核潜艇成为了英国核威慑的中坚力量。由于英国核潜艇适配美制弹道导弹，这更加剧了英国在军事上的对美依附。

3V轰炸机编队飞行
航母取消危机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为了应对无新航母可用的情况，英国国防部要求将现役航母服役期延长至20世纪70年代中期，即使如此，胜利号航空母舰仍因遭遇火灾需要修复，被要求于1968年3月退役。航母规模的缩减导致海军战机丧失了服役的平台，大量海军战斗机转而投入空军服役。到了80年代，空军手中堪用的战机，无论是F-4K鬼怪式战斗机还是掠夺者式轰炸机，均来自海军之手。
和CVA-01航母项目胎死腹中不同，英军的护航巡洋舰项目得到了发展，在某种程度上，英国希望通过发展这一舰种以弥补常规航母的损失。无敌级垂直短距起落飞机航空母舰应运而生，这种轻型特化的航空母舰可以搭载海鹞式战斗机，不需要阻拦索，跑道长度也更短，因此可以将吨位压缩，减少制造成本。由于1978年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退役后，其搭载的F-4K鬼怪式战斗机被转交给皇家空军，英国海军一度丧失了航母起降固定翼常规起降战斗机的能力。海鹞式战斗机成为80年代英国航母战斗群外层防空力量的核心力量。
为了满足垂直短距起降的要求，海鹞式战斗机较常规战斗机燃油携带量更少，作战半径更小，武器挂载质量更低，速度也更慢，这些缺陷在1982年的马岛战争中暴露无遗。尽管海鹞式战斗机在马岛战争中无一被阿根廷战斗机击落，但其未能给英国舰队提供足够的空中掩护。阿根廷飞行员驾驶战机突破海鹞式战斗机和防空导弹组成的火网，穿梭于英国舰队上空，投下无制导导弹，致英国舰队损失惨重。
尽管CVA-01航母被取消，但在核战略转型的背景下，海军不仅掌握有战略核武器，在战术核武器方面较空军也不遑多让。赫尔墨斯号航空母舰和无敌号航空母舰合计运载有占英军总数65%的WE177C型核深水炸弹。马岛战争期间，为防范苏联，英国海军在航母上部署了WE177C型核深水炸弹，这也显示出在实战条件下英国核战略与海军航母之间的密切联系。
2019年，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级航空母舰首舰——伊丽莎白女王号服役，该舰与CVA-01号航母同名，似乎昭示着英国要扫除不振、重拾海军辉煌。然而，该型航母自诞生起，各种故障不断。2017年，伊丽莎白女王号海试后，发现有70%的水密舱门发生故障；2022年8月，二号舰威尔士亲王号右侧螺旋桨发生故障，横渡大西洋的计划被迫中止。直至今日，伊丽莎白女王级航空母舰都不能完全发挥战斗力，可以说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型航母的断代为40年后坎坷的英国航母振兴计划埋下了祸根。
结　语
回顾20世纪60年代的英国核战略转型与航母取消危机，不难看出二者紧密相连，深刻映照出英国国防战略在时代浪潮下的艰难蜕变。核战略转型是英国在全球安全格局重塑、地缘政治博弈加剧背景下，试图攥紧军事话语权的孤注一掷。航母取消危机，则是英国国防工业体系力不从心、财政捉襟见肘的直观体现。
第二，战略规划需统筹兼顾。核战略与常规军事力量发展应相互协调、均衡布局。尽管英国也试图在核武器与常规武器的发展上寻找平衡，但对常规力量建设仍存在轻视和短视，造成国防力量结构失衡、顾此失彼。第三，军事战略决策需考量长远影响。重大国防决策应具有前瞻性和稳定性，充分评估长期后果。英国取消航母建造虽有短期经济考量，但从长远看，损害了海军实力、国际影响力与国防工业根基。
版权声明：本文刊于2026年 4 期《军事文摘》杂志，作者：阎周一飞，如需转载请务必注明“转自《军事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