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英：教育强国建设如何坚持系统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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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英，清华大学教育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坚持系统观念，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世界观和方法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习近平总书记在关于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论述中亦强调坚持系统观念，指出，“从教育大国到教育强国是一个系统性跃升和质变，必须以改革创新为动力。要坚持系统观念，统筹推进育人方式、办学模式、管理体制、保障机制改革，坚决破除一切制约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思想观念束缚和体制机制弊端”。习近平总书记还强调，建设教育强国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要全面把握教育的政治属性、人民属性、战略属性，正确处理支撑国家战略和满足民生需求的关系、知识学习和全面发展的关系、培养人才和满足社会需要的关系、规范有序和激发活力的关系、扎根中国大地和借鉴国际经验的关系。这些重要论述，为“十五五”时期落实教育强国建设重大部署、推动教育事业高质量发展、加快教育强国建设提供了科学的方法论指引。
把握教育系统的一般性质与特殊性质，破解“就教育论教育”的局限
        坚持系统观念，首先要正确把握教育系统的一般性质和特殊性质，强化系统思维。从一般性质看，教育是一个复杂的巨型开放系统，内部包含若干不同层级的子系统，与外部社会、经济、文化系统持续互动。教育系统某个层次出现的问题，往往反映了整个系统状况的问题，有其深层次的社会和历史文化成因。从特殊性质看，教育事业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重要组成部分，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进程中，教育与科技、人才一起发挥基础性、全局性的关键支撑作用，体现出鲜明的政治属性、人民属性和战略属性。这意味着，贯彻落实教育强国建设决策部署，不能仅从教育内部的视角出发，必须坚持系统观念，“跳出教育看教育”，回应国家战略需求、人民群众期待和国际竞争格局，以系统、整体和长远的眼光审视教育，探索解决问题的有效方法。
        现实中，部分地方和学校在推进改革时，往往局限于教育内部视角，就教学论教学，就评价改评价，忽视了教育问题背后社会结构、资源配置和观念生态等的影响。例如，“双减”政策落地过程中，部分地区和学校将其简单理解为减少作业和校外培训，迟迟未能同步优化课堂教学质量、课后服务体系和家校协同机制，导致家长焦虑未减、隐性负担转移。在高等教育领域，部分高校在推进学科建设时习惯于“就学科抓学科”，热衷于争取学科点、学位点、各类平台项目，追逐学科排名。但如果高校忽视了学科建设与区域产业发展、社会人才需求之间的系统关联，就会导致一些专业的毕业生供给与市场需求错配。克服这些问题需要树立系统思维，决不能孤立看待和解决教育问题。
围绕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扭转“重智轻德”与“片面发展”倾向
        坚持系统观念，要紧紧围绕立德树人这一根本任务。教育系统与其他社会系统的根本区别在于，教育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任务，以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为根本目的。立德树人是学校的立身之本、主责主业，立德树人的成效是检验各级各类教育办学水平和质量的根本标准。坚持系统观念，“跳出教育看教育”的目的论指向，正是为了更好地落实立德树人这一根本任务，回答好“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这一教育根本问题。
        当前，部分中小学校在实际办学中仍存在“重智育轻德育、重分数轻能力、重选拔轻成长”的倾向。德育、体育、美育和劳动教育虽有课程安排，但在办学实践中的重视程度明显低于学科成绩，在评价体系中的地位也陷入两难境地，导致学生全面发展的目标难以真正落地。一些学校的观念、制度和文化生态充斥着竞争性和排斥性，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流于形式；劳动教育被简化为打扫卫生或参观体验，缺乏系统设计和价值引领。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一门课程的强弱，而在于整个教育评价与育人目标的系统错位。
        在高等教育层面，高校要努力克服思政课程与专业课程“两张皮”的问题，使教学内容与学生思想和生活实际紧密结合，积极回应大学生关注的社会问题，让学生增强获得感、责任感。与此同时，高校要警惕师德师风失范、学术不端、“内卷”和“躺平”等问题对学生发展的负面影响。立德树人在学校工作中的核心地位还需要进一步确立，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必须系统融入大中小学校办学治校、教育教学全过程，构建全员全程全方位全领域育人的系统格局。
聚焦教育实践中的系统性问题，破解“五唯”等顽瘴痼疾
        坚持系统观念，要聚焦教育实践中的系统性问题。依据一般系统论，系统由要素及其关系构成，但系统不能简化为要素的机械叠加。教育的系统性问题不等同于要素问题，单纯的要素改革难以解决系统性问题。这里以“五唯”为例，“五唯”不是教育评价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是长期形成的观念、制度、文化和资源配置方式的复合产物。如果高校在教师职称评审中，名义上破“五唯”，实际上仍以论文数量、项目层次、人才“帽子”为主要依据，师德师风、教学投入、育人成效、社会贡献等维度权重偏低，就可能导致青年教师陷入“非升即走”压力下的“短平快”研究，难以沉下心来从事原创性、长周期的基础研究和教书育人工作。
        破解像“五唯”问题这样的系统性问题，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在聚焦问题的同时，对问题的形成和影响因素进行历史的、多维度的深入分析，找准系统性问题得以形成的“症结”，深化综合改革，协同发力，既解决表层问题，也解决深层次问题，还要改良造成这些表层和深层次问题的生态或“土壤”问题。
高扬人的主体性，使“系统优化”始终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坚持系统观念，必须高扬人的主体性。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强调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这一系列重要论述为教育强国建设如何坚持系统观念提供根本遵循，指明前进方向。
        在社会系统中，人是宝贵的力量。在教育系统中，校长、教师、学生是宝贵的力量。在推动教育系统性跃升和质变过程中，应该把校长、教师和学生当成系统性变革的主体，尊重他们、信任他们、支持他们、依赖他们，激发、释放学校办学活力。
        现实中，教育改革在追求效率、标准和可量化指标时，要避免出现“见物不见人”的倾向。例如，中小学智慧校园建设中，在数据采集、行为监测和管理平台日益精密的同时，教师和学生的真实需求、情感体验和自主空间要得到进一步重视；课堂教学改革中，在肯定流程化和模式化的“高效课堂”时，要尊重教师的专业判断力、保护学生的个性化学习空间。在高等教育领域，推进“数字化教学改革”过程中，如果过度强调线上课程覆盖率、教学平台登录频次、课堂互动数据等量化指标，可能导致教师为了使用而使用，学生则在多个平台之间疲于“打卡”。推进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开发专业或学科大模型，要做到真正服务优质教育教学、助力学生成长和教师专业发展。教育强国建设坚持系统观念，要在系统优化中始终把人的主体性、创造性和活力放在核心位置，让系统改进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推动教育学研究范式创新，改变“碎片化”研究难以支撑系统变革的困境
        坚持系统观念，必须推动教育学研究范式创新。教育学是一门实践性科学，不仅指向教育问题的解释，更指向教育问题的解决。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和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的教育学发展取得了长足进步，为我国教育现代化和教育强国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但毋庸讳言，我国的教育学研究当前依然存在较为突出的“碎片化”倾向：学科壁垒森严，研究议题细碎，理论与实践脱节，难以解释教育的系统性问题，也难以提出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比如，关于学生课业负担的研究，有的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个体焦虑，有的从教学论角度探讨课堂效率，有的从政策学角度评估“双减”执行，其结果往往自说自话、各说各话，难以作出综合性解释、提出系统性解决方案。研制统合学业压力、家长期望、学校评价、社会流动和教育公平等多重因素的系统分析框架，是当务之急。在高等教育研究领域，关于“一流学科建设”的研究集中在排名指标、论文产出、人才引进等要素层面，学科生态、学术文化、治理结构等系统构成要件的深入研究亟待加强，否则，政策建议往往就学科论学科，难以触及深层矛盾和系统性问题。教育强国建设迫切需要发展综合性、系统性研究范式，超越传统的学科壁垒和“碎片化”的研究，从整体、结构、关系的视角审视教育问题，为政策制定和实践改进提供坚实的系统理论支撑。
凝聚全社会合力，构建“校家社协同育人”的系统生态
        教育强国建设坚持系统观念，还必须广泛动员社会力量。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建设教育强国是新时代新征程全党全社会的共同责任。要坚持党对教育工作的全面领导，完善党委统一领导、党政齐抓共管、部门各负其责的体制，同时推动学校、家庭、社会同向同行、协同发力。
        当前，学校家庭社会协同育人在理念上已基本形成共识，但在实践中仍存在“学校热、家庭冷、社会缺”的局面。家庭教育更多聚焦学业监督而非成长陪伴，社会教育资源如图书馆、科技馆、纪念馆、文体场所、高科技企业等与学校教育衔接的制度性安排有待进一步落实，社区在教育中的角色定位尚不清晰。这就导致学生的思想政治教育、心理健康、职业启蒙、科技教育、社会实践等方面缺乏学校家庭社会的有机协同和充分的资源保障。在高等教育与社会的联动方面，问题同样突出。一方面，部分高校“围墙意识”较强，社会资源进入校园渠道不畅；另一方面，高校服务社会的能力也有待提升。一些地方本科院校在向应用型转型过程中，亟须加强与行业企业的深度合作机制，改革人才培养方案和课程体系，增强毕业生动手能力、实践能力以满足用人单位需求。产教融合在政策层面已有诸多部署，但在具体落实中常受到高校评价体系落后、企业参与动力匮乏、政府协调机制不强等系统性影响。坚持系统观念，就要从领导体制、组织机制、资源配置、队伍建设、评价导向等方面真正构建起学校家庭社会协同、产教融合、科教融汇的系统生态，形成建设教育强国的强大合力。
本文摘自：中国教育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