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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燕（南京邮电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语言是人类传递信息最基础的符号系统，人们依托空气声波这类物理载体实现口语交流。文字是次生书面符号系统，依托纸张等载体实现信息的远距离传递和长久留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受到交通等因素的影响，信息传递的速度难以满足人们的生产生活需求。直到近代电信号、电磁波成为全新物理载体之后，信息传递领域迎来革命性的变化，进而影响了人类历史发展进程。
电报的雏形于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时期首次出现，其发明者是克劳德·查普兄弟。需要明确的是，他们研发的并非后世熟知的电磁电报，而是光学电报。1793年，查普兄弟向法国政府展示了其成熟的光学电报系统。该系统依靠标准化机械摆臂产生视觉信号，搭配望远镜观测与编码方案实现远距离通信，日后发展成为人类首个规模化长途光学通信网络。不久之后，英国也开始建立自己的光学电报系统。1796年，第一条从伦敦到朴茨茅斯的光学电报线路开通，这是在海军部的支持下出于军事目的而建立的。1797年版的大英百科全书新增关于电报的条目，对电报的未来进行积极的预测：“不同国家的首都将通过电报站联系在一起，那些现在要用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解决的争端，也许将来只用几个小时就能解决了。”
尽管光学电报系统取得很大的成功，但也存在明显的缺点：它依赖于大量熟练的操作人员，运营成本高昂，并且受到天气和地形的限制。正是由于这些不足，再加上科学家对电力通信可能性的新想法，最终导致光学电报被取代。1837年，英国科学家查尔斯·惠斯通和福瑟吉尔·库克获得针式电报机的专利。同年7月，他们在伦敦和伯明翰铁路的尤思顿和卡姆登站之间进行了首次电磁电报测试。这次试验的目的是向铁路部门展示电报的实用性，以期取得与铁路公司的合作。
大约与库克和惠斯通同时，来自纽约的塞缪尔·摩尔斯也开发出电报系统。摩尔斯的新电码主要依靠两种信号，即“点和破折号”的组合。相较而言，这种电码更容易学习，不需要冗长的密码本，而且信息传输速度相当快，每分钟可传输30个单词左右。1840年，摩尔斯的电报在美国获得专利。虽然库克和惠斯通开发出第一套投入实际运营的电报系统，并拥有英国的电报专利，但摩尔斯电码的易操作性，使其在世界范围内得到广泛应用。
要想让电报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就必须解决水下铺设电缆的问题。早在19世纪40年代初，摩尔斯就曾尝试通过导线穿越纽约港发送电流，惠斯通也曾在同一时期进行过穿越泰晤士河的试验。最终，古塔胶的出现为水下电缆的铺设提供了现实可能。1851年11月，英法海底电缆铺设完成。1852年，由伦敦直通巴黎的电报成功发出。之后，有人提出更为激进的建议——建设连接英美的跨洋电缆，这个计划的主要推动者之一是纽约商人赛勒斯·菲尔德。
1858年8月，横跨大西洋的首条海底电缆终于铺设完成——电缆西端始于纽芬兰岛，东端止于瓦伦西亚岛。8月16日，英国维多利亚女王通过该电缆向美国总统詹姆斯·布坎南发出第一封正式的跨大西洋贺电，耗时约16.5小时方告传输完毕。布坎南总统在回电中盛赞此举“是比征服者在战场上赢得的胜利更为辉煌的成就，因为它对人类福祉的贡献更为深远”。然而，实际传输状况远非庆典所呈现的那般乐观。该电缆的信号质量极为不稳定，且传输速率极低。在随后数周内，信号衰减日趋严重。为改善信号强度，电力工程师怀特豪斯决定在线路中施加更高的电压，此举适得其反——高压迅速击穿了古塔胶绝缘层，致使电缆在投入使用约三周后即彻底失效。
在随后展开的调查与技术反思中，格拉斯哥大学的威廉·汤姆森发挥了关键作用。针对1858年电缆失败的教训，他提出两项核心改进方案：其一，增大铜质导电芯的截面积，以降低线路电阻；其二，研制更为灵敏的接收装置，读取长距离传输后的微弱信号。他所发明的镜面检流计成为海底电报接收技术的重大突破。改进后的第二代电缆整体重量亦大幅增加，不得不动用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船只——“大东方号”来执行铺设任务。1865年的首次铺设尝试因电缆断裂而失败，次年终获成功。“大东方号”不仅顺利完成了新电缆的铺设，更在一个月后成功打捞并修复了1865年失落于深海的那条电缆，创造了19世纪海洋工程史上的奇迹。
跨大西洋电报的成功，重燃了世人对技术进步的信心。当时的舆论普遍认为：电报线乃是国际生活的神经，它传递着事件的讯息，消弭误解的根源，促进全世界的和平与和谐。这一乐观叙事折射出19世纪中叶技术乌托邦主义的典型心态——即时通讯被视为消弭冲突、推动人类大同的关键力量。
事实上，在跨大西洋电缆铺设前，有线电报在英国已经有所普及，这主要得益于铁路的蓬勃发展。早期的私营电信企业在未经土地所有者明确许可的情况下，无权在公共土地或私人土地上铺设线路，而铁路公司现有线路网络恰好为电报公司解决了这一问题。英国第一条永久性的电报线路于1839年7月在大西铁路的帕丁顿站和西德雷顿站之间建成。这一线路的开通，不仅极大提升了铁路调度的安全性，还促成全英首个统一时间标准——格林威治标准时间（GMT）的建立。截至1848年中期，超过1800英里的铁路配备了电报设备。此时，电报通信网络已向北覆盖曼彻斯特、利兹和爱丁堡，向西抵达南安普顿和格洛斯特，向东延伸至伊普斯威奇和大雅茅斯。
电报的出现，大大提升了信息传递的速度，彻底打破了人们对时间、空间与距离关系的传统认知。1844年8月6日，维多利亚女王的次子阿尔弗雷德出生后40分钟内，《泰晤士报》就刊登了这一消息，宣布其归功于“电磁电报的非凡威力”。电报也因此促进了新闻业的发展，全球资讯得以实现快速、高效的远距离传输。在英国，保罗·朱利叶斯·路透最先洞察到跨国新闻需求持续上涨背后蕴藏的商业价值。1851年，首条横跨英吉利海峡的海底电缆即将竣工之际，路透于伦敦设立办公据点，经协商取得巴黎与伦敦两地股市行情互通传输的权限。之后不久，路透社拓展各类新闻采编业务，依托遍布全球的通讯员网络与电报传输体系，成长为享誉世界的通讯社。
电报在经济活动中的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它提升了商业信息流动的速度和稳定性，使市场运作更加规范。例如，英国的渔民和鱼类经销商使用电报统计捕捞量、决定价格——考虑到鱼类的保鲜期短暂，电报的作用尤为重要。大城市的证券市场也和伦敦证券交易所连接了起来，伦敦证券交易所又和全欧洲乃至全世界的证券交易所相连接。在19世纪末的最后几十年里，电报对金融市场信息传递方式的革新，也使得普通民众更容易参与金融市场的活动。
电报强化了政府对社会秩序的管控。19世纪是英国由传统社会向工业化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经济发展的同时也催生了新的社会矛盾。通信领域的发展，对维持社会秩序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1846年政府通过相关法案，明确规定“内政大臣有权在动乱风险出现时，接管公司电报设施并实施为期一周的管控”。1848年宪章运动期间，内政大臣格雷爵士即援引这一条款发送指令给电报公司的老板李嘉图，阻止宪章派之间的通信。政府通过管控电报，传递官方指令，执行统一的行动准则。另外，电报还是英帝国扩张和进行治理的核心工具。庞大的陆地和海底电缆网络，如同帝国的神经系统，来回传递着电信号，而负责接收、整理、转发信息的电报局，则是统摄整个帝国系统运作的大脑。
与欧洲大陆不同的是，在电信业发展的早期，英国推行自由市场政策，高度依赖私营企业。这一模式带来了很多弊端，首先是收费较高。例如，1850年电气电报公司的收费标准为：前50英里，20个单词的资费为每英里1便士；50至100英里，费用是每英里收取0.5便士；100英里以上，每英里收取0.25便士。每额外增加10个单词（不足10个单词亦按10个单词计），费用减半收取。其次，地理覆盖范围有限，服务质量差。英国电报服务往往集中在人口较多的中心城市，偏远地区则很少或完全没有服务。随着电报在日常生活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公众普遍对其由普通商业利益集团控制感到担忧，1870年英国邮政总局最终接管电报系统。
作为互联网在19世纪的先驱，电报彻底颠覆了传统低效的信息传播模式，极大压缩了信息传输的时空成本，重塑了新闻传播、商业贸易、帝国治理的运行逻辑，有力推动了英国向现代社会的转型。与此同时，电报也催生了一系列新问题，例如通信权力垄断、通信鸿沟、信息过载和虚假信息等。通信技术本身具备中立性，其社会价值与现实影响，主要取决于人类的应用目标与实践方式。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7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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